本文包含主线第五章后篇剧透,请在通关之后阅读。 虽然是生贺,但整体基调偏沉重,包含角色自毁行为的相关描写,可能引发不适,请酌情阅读。 只是希望那个孩子能被某人抱紧。
风送来寒意,带走片片落叶,通往竞技场的小路上,往来的行人都裹着冬衣,面上挂着与季节相称的凝重。
月歌坐在长椅上,凝视着人流,一言不发。
手冢咲的葬礼才不过数日。自关门海峡传来的噩耗,令整个基地陷入了悲痛。冷雨自云端坠落,沉闷地敲击着落叶,间或夹着雪花,一瞬便被雨水溶解,却冰冷彻骨。
“这样的我,又算什么传说呢?”
冢冢的身躯仍在眼前,一袭红衣的她,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镰刀刺入星癌体的外壳,那怪物却只是一番抽搐便恢复了动作,仿佛甩掉了一只蚊子。一瞬间,月歌仿佛看到雷神之锤的哂笑,两只触手摇摆着,嘲弄着地面上不知所措的蝼蚁。已是强弩之末的它,却仍死而不僵,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将好不容易确定的胜局咬得七零八落,而远方赶来支援的星癌体正像蚁群般涌来,一旦抵达势必如之前所见般汇聚成它的肉身。
怒火沿血管涌上头脑,脑海中浮现出的词语,除了毁灭已无他物。月歌没有去确认袖口处手环的状态,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那几个字仿佛早已在嘴边,于出离的愤怒和仇恨中脱口而出——
“这就是我的传说。”
顷刻间,剑雨在身后集结,应声而落,将目力所及的一切化为齑粉。如同神罚的一幕,令目击者无不瞠目。取得胜利的月歌,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,只是赶忙来到那个在自己心中已与妈妈无异的人身边,确认着她的状况。
对月歌来说,失去早已不是第一次,苍井、藏,当然,还有可可怜。
She is Legend,本就是因学园祭前妈妈的一句鼓励而诞生的名字——“用这件T恤昭告天下,说你将来会成为传说吧。”月歌将这句话铭记于心,甚至将它选作了乐队的团名,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。作为乐队主唱出道时,仅仅出道一年便席卷各大榜单的战绩,让几乎每个遇到自己的乐评人和记者都把“传说”挂在嘴上。而加入炽天使部队后,无论是原本的炽天使口令——我的传说从此开幕,还是自己带领31A取得的战绩,都与“传说”的厚度相称。
可越往前走,越发觉那传说实则是离别铺就的。
如果那时自己能够识别到RedCrimson的异样,及时展开偏移力场支援苍井……如果那时自己能再理性些,不非得去神盾之塔寻得个真相,不逼得小月城使出最后的手段……如果那时自己再坚决些,从怜怜手中抢走治疗DID的药物……
但那些都只是“如果”,即使自己真能再来一遭,又如何保证能够做得更好。就算自己把偏移力场用尽,也只会在墓地里新增一块刻着“Kayamori Ruka”的碑;就算自己和31A放弃神盾之塔,月城和藏恐怕也会选择只身前往;就算自己抢走了药,也只是辜负了怜怜与可可怜一同决定的未来,这样又真的好吗……
这一次也是一样,就算自己早点领悟、早点坚定战斗的意义,冢冢的死也已是定局。
历史永远无法改写,就像自己无论怎样尝试,都无法阻止那一天的浪把茅森月歌从崖边带走,也无法改写后来妈妈被卷入深海的结局。
月歌呆坐在长椅上,吐息凝成白雾。悔恨自毛孔涌出,顷刻之间爬满全身上下,将身躯牢牢粘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意识也渐渐被黑暗吞没,只有雨点叩击着身体。沉入梦中的自己,是在逃避痛苦吗?
再次睁开眼时,耳边已听不见雨声。不知何时,雨点已被雪花取代,漫天飞舞的冰粒是冬将军派来的先锋,即使无法将大地染成洁白,也诉说着季节的变换。
已经是冬天了啊。
而和雪一起到来的,是连名字都是雪(音同由希)的她。
“月歌,你醒了啊。”
见自己睁开眼睛,身边人连忙探过头来,一脸关切的样子。鲜红的围巾围在制服上,映着镜片下那抹翠色,顺着吐息的方向,月歌瞥见洁白的雪花挂在发间,与那发色十分相称。
“是小希吗?”
“先过来,围上这个。怎么就在长椅上睡着了啊。”
由希也取出一条围巾,顺势围在月歌脖子上。刺骨的寒冷总算被削减了三分,使她重新取得了坐正身子的力气。
“嗯,本来只是想在长椅上坐坐,不知怎的就……”
见月歌的回答仍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,由希不由得蹙紧了眉头。眼前的人可是如今胜局的关键,要是感冒了,对于打开九州的形势来说可谓重大损失。当然比起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,由希担心的其实只有这个名为茅森月歌的少女。
无论何时,自己都不希望她受伤。比起冲锋陷阵的队长,自己在乎的其实从来都只有她,只要有月歌在,自己便无论如何都能够生存下去。反之……
由希连忙打消了浮现出的不详念头,用言语掩饰着自己的不安。
“天气转冷了,你可小心别感冒了,尤其是大冬天在外面睡着了这种事……可饶了我吧。”
“小希的嘴还真是不饶人啊。”
“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啊。真是的。”
由希的话语反而让月歌安心了些许。即使自己被寄予了再多的期待,小希仍是那个一直陪在身边的小希,仍旧会关心自己、仍旧会和自己拌嘴。哪怕携手经历了这么多的离别,她仍未改变、仍未离自己远去。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,小希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,每当碰上那视线,便不由得躲开一瞬,再回到原位,双方脸上都多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红晕。
一个念头却不由得在月歌心头膨胀。自己心中一直盘旋着的感情,她又会如何看待呢?尽管像这样并肩的情形早已上演过无数次,月歌却从未想过把这件事说给小希听。
雪花被风裹挟着钻进了眼睛,月歌不由得伸手揉了揉。一度模糊的视线中,仿佛映出司令官的影子。
“那个,小希。”
“怎么了?”
由希转过身来,一脸狐疑。
“小希会有感到后悔的时候吗?”
像是喃喃自语一般,月歌的话一字一句传入耳鼓。
什么是后悔呢?
对于由希来说,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。尽管自己在ORCHID的时期也经历过痛苦迷惘,但凭借着家人、朋友的支持,以及She is Legend震动耳膜的音乐,总算从深海爬回到岸边。当自己成为那封解散邮件为数不多的收件人之一,一份光荣仍激荡着内心。所以或许就像自己曾经对朝仓说过的那样,自己从不后悔加入ORCHID,从不后悔选择了这样的人生。
坚信着正确的和喜爱的事物,一路向前,直到尽头。为离别伤春悲秋、为无法挽回的事物沉沦,实则没有意义,聪明的少女早已明白。所以和泉由希来到了这里,来到了炽天使基地,来到了月歌身旁。
是的,就连知晓了自己其实是天才骇客和泉由希的复制品这件事,都没有让她动摇。毕竟这份回忆真实存在,这份智慧也不是伪物。说到底,意识、灵魂和肉体的关系就像忒修斯之船,就算把船上的每个零件都换过,船还是执行固定航线的那艘,其本源实则只是哲学意义上的探讨,就像她从不怀疑自己就是和泉由希一样。
况且月歌的音乐是真实的,那旋律直到此刻也拥有着触碰灵魂的力量,又怎可能是谎言?
所以那时在练团室,连月歌自己都没有勇气回答的问题,由希却只是牵起她的手,轻轻说道——
“月歌,你的歌声里是有灵魂的。”
直到那一天。
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只一瞬就吞没了坐标系的原点。
“月歌呢?”
脚下的大地晃动着,眼前的一切旋转着,脑海中只剩下一堆狼藉的信号。
之后的事情已很难回想起来,由希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架上了飞机,是何时回到的基地,又是怎么坐到了简报室的椅子上。周围人在说什么、司令官在说什么,任何一个字都无法传入意识,直到手冢居然说要放弃行动。
开什么玩笑!?月歌她还在那里啊。司令部怎能见死不救!
“茅森队长的电子军人手册发出的生命监测讯号,已在16:08中断。”
手册不过是终端罢了。通讯中断的原因太多了,仅凭定时发送的通讯频率无法握手的情况,就判断一条活生生的命没了,实在太过荒谬。没有生还的先例又如何,我们的战绩难道有过先例吗?我们一步步走到这里,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份、经历、战斗的理由都是假的,那又如何?不还是像现在这样找到了存活下去的意义,然后甘心成为人类的棋子吗?
这一切都太过荒谬。
脑海里已没有其他念头,既然你们要见死不救,我就让你们付出代价。
由希一个箭步冲上主席台,狠狠揪住手冢的领子。那时候发生了什么,甚至都已被遗忘,只记得当时应该是对司令官说了很过分的话。如果不是朝仓和东城抓住了自己,恐怕情况真的会无法收拾。
如此失态过后,意识终究还是被理性接管,由希不得不接受月歌生还概率无限趋近于0的事实。
走在被哀伤所笼罩的基地里,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沉重。斜阳洒在地面上,把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长。基地本就不大,这短暂的时光里,仿佛走到哪里,都能听见你的声音,看见你活像一只小猫,轻轻踱着步子。
在练团室,在殡仪馆,在食堂,在教室,在公园,在路上。一瞬间,由希恍惚间听见了吉他拨弦声,回头眺望,视线里除了树木和纳比,别无他物。
处处都是你,处处没有你。
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发现异样,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及时支援,为什么要去挑战那个家伙,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让只有一把炽天使的你上了战场啊……
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从脑海中冒出来,一切却已无济于事。不需要相对论的证明,由希也知道因果关系无法改变的真理,自己从来没有相信过可以改变历史,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?
可就是会去想啊。一旦没有你,我还能做什么?
为什么我总是对你摆出一副扑克脸,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说出真实的想法,为什么,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你就不在了啊!
恍惚间看见了你的样子,恍惚间听见了你的声音。
那就让命运别再分开我们了,就这样一直牵着手吧,走到哪里都不放开。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一定不会再松开了。
你的样子消失不见,你的声音烟消云散。
那就让命运别再分开我们了,就这样……
感情在心头翻涌,一会儿痛苦,一会儿烦恼。不对啊,我明明是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的存在,又怎能这样不理性。好烦人啊!
眼前是蹦蹦跳跳、无忧无虑的纳比。你也会变成其中一只,对吧。
只要我也成为其中一只,便不会再有痛苦悲伤。只要我也成为其中一只,便可以永远与你一起。
对啊,明明是这样简单的道理,为何我现在才领悟。你不在这里,就去你在的地方嘛。
要停止血液输往大脑,其实是很简单的。将绳子吊到梁上,轻轻挽作一个环,打成只需体重即可拉紧的绳结。回过神来,头已从绳套中间钻过去,轻轻压在绳索上。
那触感是如此真实,比这没有你的世界真实多了。
“小希,小希!”
“啊!月歌啊,怎么了?”
一阵急促的呼唤将由希从回忆中拖了出来。
是啊,月歌她回来了,从一度被司令部认定死亡的状态中生还了。这场温柔的梦,我还可以再做一段时间。
“没有,只是看小希你好像陷入了沉思,脸色也有些苍白……”月歌局促地组织着语言。“是不是天气有些冷了,不如我们回房间里继续说吧。”
“哦没事,我这边保暖措施做得还算充足,可能刚刚有些走神。”月歌的担心让由希不由得感到有些窘迫,明明是自己擅自陷入了回忆,还好刚才没有让月歌看出来。现在想来,由希甚至有些后怕,要不是当时樋口及时赶到,自己可能都活不到她生还的那一刻了。
失去你的悔恨,这辈子也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。
“感到后悔的时候吗?”
“嗯嗯,刚刚是说到这里。”
由希再次陷入沉默。过了片刻,才像是终于整理好答案一般,缓缓开口,眼神却不由得瞟向远处。
“倒是没什么特别后悔的事吧。”
由希还是把埋藏在心底的悔恨压了回去,没有说出口。
“这样吗?”
月歌有些意外,但很快也就觉得,这的确像是小希能够给出的答案。
“毕竟比起后悔过去,还是考虑下一次应该怎样做得更好,更有意义些吧。”
小希的话语拨弄着月歌的心弦。
果然,她已经能够向前看了吧。原来一直停在原地的,只有自己而已。大家或早或晚,都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和答案。结奈前辈、小美也、小吹雪、怜怜、胁胁……
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。
视线投向小希的方向,明明就在身旁,她却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。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,两行泪自脸颊滑落。
“可我不明白啊!”
月歌发出一声怒吼,将话语狠狠砸向此刻最不想伤害的那个人。
“为什么啊?冢冢也好,结奈前辈也好,就连小美也、小吹雪都是。大家都说着我听不懂的话,一个个都在拼命……都在往前……只有我……”
月歌的语气渐渐激烈,音节因抽噎变得破碎。由希不禁有些不知所措,像这样的月歌,自己恐怕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手冢她对你做了什么吗?”
由希试图追问,可月歌却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,只是自顾自地宣泄着。
“每天晚上,摆在我面前的都是两张纸条。可我完全不知道,该怎样才能狠得下心去选择其中一张。就好像舍弃了廉耻与她合而为一,便可以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。但我不明白!想破脑袋都不明白啊……
“我不知道如果真从里面选一张照做,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了。”
那些夜晚月歌到底经历了什么,由希无从知晓,也只能从她断续的话语中拼出个轮廓。
“这样啊。”
由希垂下视线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那些压抑在内心的感情,此刻终于决堤。由希却只能默默听着月歌的哭诉,双臂微微震颤。
“小希也看不起我对吧,如此懦弱的队长,又怎么能够担得起偶像的重任。从入队以后,我不就一直都在让你操心吗?”
怎么会啊,你可是……
“我给每个人都取了绰号,唯独苍井的,直到最后都没能赶上……莓莓哭泣的那副模样,到现在都经常在梦里浮现。那时候我能不能做得更好呢……
“小藏那时候也是,要是我们的实力再强大些……就不用逼得小月城‘浑然忘我’,小藏也就不会……”
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啊。就算你再悔恨,她们的牺牲也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“是我把大家的肉身带到了这颗陷入危机的星球,是我让大家的灵魂困在了这副不属于她们的躯壳中……”
明明早就说过了,在你从地球发出信号之前,星癌危机便已造访此处。
都不是你的错,为什么你却……
“就像司仔说过的那样,我不是悲剧女主角,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。可我无论如何,无论如何,都无法轻易原谅那个直到现在才稍微醒悟的自己。
“这样的我,根本称不上传说啊。”
“够了月歌——”
由希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,她抱得如此用力,生怕自己只要稍微松开,怀中的少女便会消失不见。
“不是你的错,真的,不是。你已经足够努力了,我没有一刻后悔过遇到你,喜欢上你,成为你的粉丝。”
二人相拥而泣,浸湿了围巾的,早已分不清是泪水、还是融化的雪水。
由希只是倾吐着,无暇顾及言语的逻辑,倾吐着内心积蓄的一切。
“月歌,你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啊。直到现在,我也还享受着有你在的时光,体会着喜欢的人近在身边的喜悦。你的身旁,一直都是我的特等席啊。”
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个黄昏的光景。没有月歌的基地,没有她的世界……那里太冰冷太绝望,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还能怎样苟活。在那里,连呼吸都像是多余的事。
可一旦选择死,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喜欢月歌的自己了。于是为了保存这颗曾为你跳动的心,就只有活下去……
这样的梦已做过太多次,每一次都以惊醒告终。
“我不想再失去你了,真的。可我真是个笨蛋,为何没有早点告诉你啊。”
少女红了眼眶,一边抽泣,一边用所能想到最真挚的话语立下誓言。
“无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。就算你变成了神话传说,我也会跟你一起,不会再松开你的手了。”
就像那时说的一样,就算要去的是无间地狱。
“小希不会走的对吧。”
月歌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。
“嗯。”
没有丝毫迟疑,由希应下了月歌任性的话语。
温柔而坚定。
月歌抽噎着,思索着。
呼吸渐渐取回平稳的节奏。雪渐渐停歇,远处的层云被夕阳撕开一个口子,点染成红霞。风也渐渐停止,寒意仍在,却难再沁入骨髓。环住自己的那身躯是如此温暖,月歌留恋着那触感,久久不愿抽离。
原来小希有这样喜欢我啊。
尽管一瞬间,脑海中闪过的不详刺痛着月歌的心。但至少此刻,身旁有一个人愿意陪着自己,与自己一起。
想到这里,月歌不禁增加了怀抱的力度。
“干什么,怎么突然抱这么紧。”
尽管因哭泣有些沙哑,小希的声音还是透出几分慌张。
“没什么,只是怕小希突然跑到别处去。”
“不会走的啦,真的。”
“嗯,可就是会怕嘛。”
“这个样子要是给别人看到了,多羞人啊。”
“怕什么,抱住自己最喜欢的人,有什么害羞的呢。”
由希没有立即回嘴。
月歌也没有马上抽身。
二人就这样相互拥抱着,谁也不肯松手。
不知不觉,雪已经完全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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